凡煙小說

第四十五章

關燈
第四十五章

時隔五十三天後,婉兒終於又跟在太後身旁進武成殿了。一路上陽光溫煦,婉兒這才發現二月的春風已經拂過東都。

這個月遺留的事務雖然多,武成殿門口求見的大臣也排成了長隊,可太後在休整了這一個多月後處理起政務來愈發雷厲風行。太後的回歸就像給群臣吃了一粒定心丸,婉兒這裏一封封詔令發了下去,大家的臉上都寫上了希望。直到聽見外面打更的聲音,沒有了旁人的喧囂,武成殿總算又只剩下了太後和婉兒兩個人。

“婉兒這些天辛苦了,歇息去吧。”

“婉兒……”好不容易得到與太後獨處的機會,居然一開口就要趕自己走,婉兒不開心到想撒嬌了,“太後……婉兒不累,婉兒這些日子太想念太後了,想跟您在一起嘛……”

看她可愛的樣子,太後也忍俊不禁,招招手讓她過來:“婉兒,這裏只有咱們兩個人,不要拘於那些禮節,離我近一點。”

婉兒心中暗喜,起身提著襦裙小跑著過去,斜坐在離太後最近的那級階梯上。

“哎,春寒料峭,地上涼,坐□□可不行,來,過來。”太後一面說著,一面大手攬過婉兒,明顯感覺她比先前消瘦了,“我的婉兒,一個月沒見,一定有許多話想跟我說吧?”

“是呢!”第一次被太後擁在懷裏,那前所未有的溫暖令婉兒感動,也因此更加想放任自己撒嬌了,“太後怎知宮中險惡,您再不回來,恐怕婉兒就要血濺宮墻了……”

太後抿著嘴笑,從來沒有這麽釋懷過,婉兒這副惹人憐的樣子也更讓太後想調戲她了:“婉兒要是血濺宮墻,誰來奏江南曲給我聽啊?”

“啊!太後!”婉兒一下子坐起來,臉“唰”一下紅了,局促不安滿是羞赧,太後是怎麽知道自己寫情詩的,明明那時四下無人啊!

太後卻饒有興味地看著她羞紅的臉,兀自說著:“總讓婉兒參政,連我都快忘了婉兒是個詩人,婉兒發自內心的詩,可比應制作得好多了。”

“誰……誰說發自內心了……”婉兒口是心非地辯駁著,身子卻自覺地依賴於太後令人踏實的懷抱。

有婉兒在懷裏,仿佛天下那些糟心事都散去了呢。太後淺淺笑著,難得舒心。一手撫過婉兒鬢邊青絲,只覺歲月靜好,不忍放手東流。

“太後……”等到婉兒大膽回身主動抱住太後時,已是淚眼朦朧,“您以後別再放婉兒一個人了好不好?”

任她這麽抱著自己,太後卻是無奈瞑目:“婉兒,太後是金口玉言,我從不作承諾的。”

婉兒聞言擡起頭來,早知道太後會這麽說,一滴淚順著臉頰滴下。

她的淚太紮眼,刺得太後生疼,擡手為她拭去那滴淚,太後解釋道:“前路漫漫,處處皆是明槍暗箭,尚不可松懈啊。裴炎是密謀廢過帝的人,旦兒的心思又從來就不在朝政上,裴炎這次能說動軍隊,廢了一個就可能廢第二個,旦兒的兒子也還小,他要是再密謀廢了旦兒,誰又去坐那個位置呢?只怕裴炎不是要學伊尹,而是要做王莽。廢帝的風波還沒完,現在的大唐是虎狼環伺,看看吧,過不了幾日就會有人打著顯兒的旗號造反了。”

這些事,婉兒也都一一想過,得不到承諾又如何呢?自己現在就在太後懷裏,就是太後能給的最好的承諾了:“太後這一路走得太艱難了,太後要是個男人就好了吧?”

太後卻笑了:“生為女兒身是不可選擇的事,走什麽路卻可以依自己的情願。”

“無論太後走什麽路,婉兒都將伴太後左右。”既然太後不給承諾,那就自己給吧,婉兒的目光誠懇又堅定。

相伴左右嗎?太後的笑容微微凝固,心照不宣的事忽然被她說出口,倒是防不勝防,甚至有些惶恐了。從前也有個男人這樣與她說過,在青燈古佛感業寺,在“開箱驗取石榴裙”時,李治的目光也是這樣誠懇又堅定,可三十三年恍如隔世,他們是如何從相伴左右到明爭暗鬥的,太後有些記不起來了。

“婉兒跟了我有六年了吧?”太後對這些時間倒是記得一清二楚。

婉兒有些意外,輕聲應道:“是。”

她還記得當年在內文學館的驚鴻一瞥,原本一眼望不到盡頭的黑暗裏突然照進來一絲光亮,人生從此被改寫。十四歲的她遠想不到在接下來的六年間將會站在帝國的中心俯瞰風雲變幻,磨煉成如今不再誠惶誠恐的二十歲的上官才人。

太後稍一沈吟,將這感嘆放空,忽然道:“婉兒,有空的時候代我去安福殿看看皇帝吧。”

婉兒一楞,眼前的太後常是在朝堂上提起兒子時一臉不成器的痛心疾首,唯有私下裏在她面前顯露出一個母親的關懷。她能感覺到太後一向強硬的內心裏是藏著糾結的,對於叛逆不羈的賢和倒行逆施的顯,她可以不講情面地施展手段,可對於溫潤如玉的旦,她似乎常常難以決斷。

在李顯登基的時候,以裴炎為首的輔政大臣們尚有一絲慶幸,太後主動還政,李唐皇室的權力不會動搖,可短短五十三天,太後迅疾地結束了李顯的皇帝之路,改立上來李旦。請神容易送神難,太後還朝後加緊了集權,李旦初任,沒有一□□使過皇帝的權力,反倒是太後先把乾元正殿拆了,大興土木修起什麽萬象神宮,又從把紫微宮改名太初宮開始,漸漸的將百官都改了名。太後竟然改旗易幟,改元垂拱,所謂“垂衣拱手,無為而治”,在太後顯見的要大幹一場時,卻給皇帝選了一個“無為”的年號,這就根本無需猜測了,誰都知道李旦只是一個傀儡皇帝。

旦自請居於遠離前朝的安福殿,那是一個極聰明的位置,既表明身處後宮絕不染手權力的決心,又不至於離他常懷猜忌的母親太遠,安分於母親的眼皮底下,是旦從三個哥哥的悲劇中悟出的保身之道。

“奴婢見過上官才人。”

九洲池波光粼粼,映出在門口侍候的宮娥的面容,婉兒駐足一看,一絲熟悉感升起。

“你是……”

“奴婢是韋團兒啊!”帶著攀近乎的迫切,那宮女忙忙地為聖眷正隆的上官才人撥開迷霧。

“哦……”婉兒一時不知要作何表情,是故人卻也算不上故人,婉兒不是記小仇的人,只是想起內文學館的舊事,難免尷尬。

韋團兒卻絲毫也不尷尬,揚起笑容急著回話:“聖人有事在忙,請才人容奴婢進去通稟。”

她攀附的急切寫在臉上,婉兒暗暗有些不悅,心裏盤算著還好今天是她代太後來,否則“有事在忙”四個字又不知道被多少逢迎上意的奴婢曲解出什麽意思來。

“聖人這一陣在忙什麽呢?”婉兒問著,不著痕跡地往裏窺探一眼。

韋團兒笑道:“德妃得了身孕,聖人高興得什麽似的,在給未出生的小皇子做禮物呢!”

“是嗎?”婉兒微微驚喜,太後要添皇孫,可這樣大的喜事竟淹於武成殿的卷帙浩繁,旦的反應也是非同尋常的,他可不是第一次做父親了,竟能這樣高興,他對於這個未出生的孩子的恩寵,似乎超出過往太多,“若真是個小皇子,序齒該是三郎了吧?”

韋團兒正待說什麽,安福殿的門忽然從裏面被打開,李旦一擡頭便望見婉兒,驚喜地笑了笑:“上官才人怎麽有空到安福殿來了?”

皇帝親自迎接她,婉兒忙福身行禮:“陛下折煞婉兒了。”

“說什麽折煞不折煞的話,婉兒是代太後來看我的,太後日理萬機,要是抽空親自來,那才是折煞我了。”

婉兒聞言擡頭,這話要是從賢嘴裏說出來,那一定是咬牙切齒帶著深重的恨意,可旦是帶著淡淡的笑意說出來的,他總能把話裏的話重新埋進話裏,讓一切或鄙夷或失望的慨嘆聽上去都是那樣無害,像極了時間長河的彼岸,已久違不見的弘。

眼前的形象忽然重疊,這才意識到仰面視君是大不敬,婉兒忙移開眼,環視這間不大的宮殿。安福殿坐落在九洲池北,將入夏的天氣裏,乘著池上襲來的陣陣涼風倒也愜意,旦搬進來後倒也沒有因他皇帝的身份對宮殿進行過多的改造,安福殿基本還是隋時初建的樣子,只是多了一些屬於旦的陳設,他親繪的蘭花屏風將殿內一擋,七弦的琴與七竅的笛子掛在一起,桌上還放著一塊未完工的璞玉,依稀雕刻有蘭花的影子。

“聽說陛下喜添龍子,婉兒這便提前道喜了。”婉兒盈盈一笑。

“啊……”旦一時沒有反應過來,看旁邊韋團兒似笑非笑的表情才明白,於是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太後孫息繁茂,三郎非嫡非長,有什麽值得才人賀喜的……”

他這麽說婉兒算是聽出來了,三郎非嫡非長,要不是廢王立武,他這個皇八子可不也是非嫡非長?再是非嫡非長,不也坐上了這個尷尬的位置,在這個特殊的時代裏,一切都不一定按照固定的軌道走,婉兒自己,可不就是鮮活的例子?

“太後遣婉兒來,是想問聖人住得可好,有沒有什麽不合意的地方……”這話正是擺出太後才是太初宮主人的身份,向暫住於此的皇帝客人問好。婉兒糾結著開口,雖然極不情願對旦說這些夾槍帶棒的話,可她必須擺正自己是太後的人這個身份。

旦如尋常一般淡漠於這些話裏的暗示,只將目光微微挪開,望向九洲池那畔被水汽蒸得有些發虛的影子,神往地說道:“能在這裏遙望才人的凝華殿,難道還有什麽不滿的地方嗎?”

能言善辯的婉兒總是在旦的面前噤聲,她低著頭能感到旦在看她,用那種她每每一觸及便會心軟的眼神,她常常在太後的身邊,以為自己也練就了一身鐵血本事,可一朝觸及內文學館的這些故人,就重拾一個凡人的弱點——旦是這樣,太平也是這樣。

“上官才人,太後急召!”連接安福殿與九洲池外的橋上匆匆跑過來一個舍人,婉兒忙道了一聲辭,得了赦似的跟他去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